學術文章

The Zoo Story《動物園的故事》人格定局.文明荼毒

一九五八年,剛滿三十歲的阿爾比 (Adward Albee) 在將辭退「西方公會」(Western Union)的文件送遞員後,用了三個星期時間完成他第一個劇本《動物園的故事》。在一九六六年的一次訪問中,阿爾比被問及對劇本中呈現的震撼和力量的看法時,他說:「我長時期對著很多不同的人,閱人無數。在《動物園的故事》出現的情節並不特別,世事本是如此。」

the-zoo-story_4自小被親生父母拋棄,在富有的領養家庭長大,阿爾比跟「家人」的關係一直不好,尤其與養母的關係最差,常因與養母不和而離家出走,最後養母更要改寫遺囑內容,將阿爾比的名字刪走。《動物園的故事》中兩個人物,分別投射了阿爾比的內心痛苦。傑利生活孤獨虛空,身無長物打份落魄,沒有親人朋友,能作出些微交流的只有粗獷的黑狗;彼得生活安穩如意,有好工作、有妻有女,是架玳瑁眼鏡抽煙斗的中產階級,但在假期日卻要孤獨地在中央公園看書打發時間。傑利的寂寞來自外在原因,彼得的空虛感卻發自深心處;自小已是孤兒,跟領養家庭關係惡劣的阿爾比同時擁有傑利和彼得的孤獨。

劇中,流浪漢傑利不停用種種方法喚醒對生命一切事情感到麻木的彼得,他跟彼得搭訕,先以問路打開話匣子,然後用言語一步一步地逼迫彼得面對自己心底裡的痛苦和恐懼。過程中,彼得被迫把生命重新檢視,看見自己在家中沒有地位、明明喜歡狗卻因為女兒需要而養鸚鵡、工作枯燥乏味,彼得在檢視的過程中每當感到恐懼就會立即將情感抑制下來。彼得愈是壓抑情感,傑利基於拯救的命題愈要將之激發出來,當傑利不能運用語言來達到目的的時候,他遂將行動升級,選擇利用充滿挑釁性的行動。首先是搔癢、霸佔位置和打鬥,在傑利於彼得臉上吐痰的一刻將全劇推至高潮,彼得的自尊受到傷害情緒被激發至沸點,於是拿起傑利刻意掉在地上的小刀來自衛。劇作者坦言傑利的角色代表耶穌。傑利以為自已完成改變彼得麻木不仁的神聖任務,遂衝向小刀以死為彼得贖罪。

 

如由我執導此劇,我會套用反常的比例在佈景設計上。舞台上會出現兩張巨大的長鐵椅,大得超乎現實,座位高度有半個成年人的高度,椅背有兩米高。幕啟時,彼得坐在長椅上看書,有如一個小矮人坐在一張巨型的長椅上,由條狀原料構成的椅背像一個籠子,視覺上彷彿看見彼得困在一個巨大的籠子內看書。傑利由台後中央漸漸步出,出場時亮起背燈,腳步沉重如擔負起眾生的罪孽;他步向彼得坐著的長椅,在椅背透過背欄的空間從後觀察彼得,看見他孤獨迷失的樣子決定要拯救這個人。背光令傑利身上散發莊嚴的救世者味道、長椅的背欄隔著傑利和彼得,猶如動物園內的鐵籠,一時之間分不清誰人在內、誰人在外。巨大長鐵椅在「傑利和狗的故事」以及末段的追逐打鬥可以產生更強的舞台效果。傑利在講述狗的故事時,可以利用長鐵椅的背欄增強空間感,利用椅子的座位和背欄的高架空間作為不同高度層次的演區;在末段,可以用小刀敲擊鐵椅產生不同幅度的聲音,幫助營造二人對峙時的張力。

 

尾聲的一段,彼得手上拿著自衛的小刀,傑利衝向小刀以死對彼得作出最後的「告誡」,渴望他從麻木的虛空覺悟過來。彼得被傑利激起冷卻多時的感觀和情緒知覺,尤其是被傑利在臉上吐了一口痰,自尊受到打擊,被觸及個人存在的底線,他被重重的激起憤怒。彼得檢起傑利拋在地上的小刀,他緊張的握着小刀,離開身體遠遠的拿在前面,不是要攻擊傑利,而是為了防衛。我會要求飾演傑利的演員見到彼得這連串動作的主導反應是「安慰」,像看見一個垂死的人因為自己而得到拯救般;他遂跑向彼得送上一個熱情的擁抱,同時將身體對準刀尖撞上去。傑利視這個動作為整個「拯救行動」的最後一個程序,他的心理狀態是安詳、喜悅和超然的。彼得長期抑壓的情感被激起,他看見傑利中刀後立時變得歇斯底里,他尖叫、向後退縮,在傑利中刀後的長台詞中,彼得的感官變得極度敏感,傑利每個動作和說話都對他造成十分大的刺激,眼前的一切令他痛苦不堪。彼得以可憐的哀號說:「我的天啊!」,看見漸漸接近死亡的傑利說出安撫的說話,彼得不能接受真實的殘酷,他幾乎暈倒、不能動彈並開始啜泣。在彼得衝出舞台之前,我會安排臨死的傑利半躺地上向站在面前的彼得,用殘餘的氣力憐憫地向他伸出雙手並以微弱的聲線說出尾二句台詞:「你現在最好走掉。可能有人走過來,當人來的時候你不要讓人家看到你在這裡。」彼得在傑利說完這句台詞後,悲傷地離開舞台;傑利看見彼得離場,安慰的微笑起來。未幾,彼得上,心情輕鬆如幕開時的狀態,手上拿了一罐可口可樂用吸管喝著,他走回之前坐在長椅上的位置,經過躺在地上的傑利時向他瞟了一眼,像看見一堆垃圾般沒有任何反應。傑利開了半眼看見彼得,痛苦地用最後的一口氣說:「我…的…天…啊!」舞台上最後一個畫面,是彼德坐在長椅上看書,跟幕開時一模一樣,除了地上躺著氣絕的傑利。

 

「世事本是如此。」劇作者對《動物園的故事》的情節抱有必然性的看法。創作此劇的年頭正經歷二戰後的冷戰時期和成立歐洲經濟共同體,世界性的戰爭已脫離流血式的作戰模式,轉用其他較為溫和的制裁式手段、宣傳戰以及荼毒人心的文明產品策略戰。我在故事的結局加了這一筆,點出人性被文明的消費品麻醉人心的主題,選擇可口可樂作為文明消費品的符號還有它擁有「勝者為王」的味道(可口可樂在跟百樂的宣傳戰中一直是勝利者)。傑利意圖拯救彼得的麻木,用盡方法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為彼得贖罪,在接近成功的時候卻敗於一罐可口可樂,這個反諷的結局提高了故事的荒謬性,並明確點出我個人給與劇本「文明荼毒人心」的主題。

 

 (全文完)

 本文寫於2007年5月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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